逝物 | 个性之车

文章正文
发布时间:2018-03-05 12:22

  吉普尼、快速小巴和甲壳虫都将在未来一年消失。

  

(在现代化、安全和健康的名义下,司机们将被迫换成更昂贵而无趣的新车辆,去跟它们培养感情。图/视觉中国)

文 | 安·沃(Ann Wroe)

《经济学人》逝物编辑

此前数百年,人类都用着有面孔、情绪和名字的坐骑。后来出现的战车也大多目光炯炯、气息灼灼。此后随着双轮和四轮马车、轻便马车和公共汽车一一亮相,交通工具逐渐失去了个性。

油腔滑调的汽车销售或许会吹嘘这部车的扭矩和加速可胜任超人座驾,满脸粉刺的文案也许能把那辆平平无奇的掀背车吹捧成娇喘连连的性感女神;但事实绝非如此。

大部分现代车辆都没有灵魂。这全要怪亨利·福特,他乏味的生产线源源不绝地输出如出一辙的“T型车”。在任何西方世界超市外的停车场,都可以看到他做的好事,无辜的车主在银色轿车和黑色SUV的车海中徒劳地连连按着车钥匙,脸色愈渐惊恐。

更让人悲伤的是,三种个性鲜明的车辆将会在2018年走到(或是走向)尽头:大众甲壳虫、菲律宾的吉普尼和塞内加尔名不副实的快速小巴。的确,它们都不敌曲线更流畅、空间更大或是更环保的竞争对手。没错,它们的日子都曾经过得不错,有的批评者认为太过风光了。确实,它们的出身都十分卑微,甚至略微不堪。这些都并不重要。人们提起它们时都带着真挚的情绪,一如说起自己的朋友。

三个物种都有它们独特的美。它们配得上“物种”这一称号,绝不是普遍的物件。

每部快速小巴虽然都脱胎于同样的蓝黄色雷诺,但它们在非洲烈日下绽放出夸张的花朵,长出了树木、鸟儿和马匹,生出苏菲派圣人的画像和伊斯兰箴言(巴黎人类博物馆收藏了一部,作为文化物品的杰出范例供人类学家指点,让艺术家模仿)。

马尼拉的吉普尼本是单色的吉普车,但画师们以照片般逼真的手法在车身绘满了全家福、圣像、艳俗的风景、俯冲的雄鹰和许多许多半裸女性。

线条诱人而简洁的甲壳虫则被添色加彩,变成了乌龟、彩虹、汹涌的海浪、波斯地毯或是印度围巾,在“花之力量”的年代(译者注:flower-power days,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初期年轻人信奉爱与和平、反对战争的文化取向),它还常常被描绘成一块草地或是开满雏菊的田野。既然千人千面,为何车要辆辆皆同?

费时费力的手绘不仅凸显了司机和画家的奔放热诚,还能透露出车辆的性格。

这些车几乎能算得上是人类了,不少还有名有姓:翡翠、好运、圣犹太、杰森、贝奥武夫和温柔的魔鬼都在马尼拉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喧闹不已。甲壳虫的原版(虽然据计划所有版本都将不复存在)成为了迪士尼电视电影中的“赫比”,爱称“虫虫”;世界各地赋予了它不同的称呼:“青蛙”“跳蚤”“海龟”“蟑螂”“泡泡”和 “弗里茨”。“赫比”认得自己的名字,会掀起行李箱盖回应你的呼唤。

快速小巴的名字来自它们的司机(“尼佑”“巴卡·亚耶”),再跟着一句“感谢真主!”(Alhamdoulillah)。车上的绘画张牙舞爪,个性鲜明,就算道路尘土飞扬,司机们却自信飞扬,吉普尼上装着最闪亮的配饰:额外的后视镜、贴纸、雕像、星座符号,挤在一起宛如色彩的暴动。

这些车还有眼睛。甲壳虫体形娇小,却顶着像是昆虫或青蛙的大眼般的硕大前灯。而吉普尼或快速小巴的司机绝不满足于车灯不过是“像人的大眼”,不光给它们添上俗丽的多色长睫毛,更要求画师给车儿画上正儿八经的大眼睛。一位达喀尔画师解释说:“它们都有眼睛,因为每个人都有两只眼睛。”然而不只在车前,车后的挡泥帘布也常常画一双大眼恶狠狠地盯着后车司机——自然,这两种车都常常得停在路边等待维修。

这几种车都不会骄傲自满或是自鸣得意。它们耐用可靠,时时殷勤待人。它们深知自己低微的出身, 快速小巴被大批运到遥远的殖民地,吉普尼是弃置的美军用品,甲壳虫是希特勒为德国普罗大众构想出来的“人民的车”。 人们在后院东拼西补鼓捣出来的快速小巴和吉普尼是穷人的公共汽车:票价低廉、随叫随停、任你使唤。甲壳虫也一样,无论是上班、娱乐还是去森林,它永远会勤勤恳恳把车主送到,再忠心耿耿地在屋外守候,某位车主形容它如一只忠犬。战后它变成了“好德国人”的象征,格外谦虚、得力、友善。

  恶之车

它们的行为并不总是无可指摘。“赫比”很好地体现了甲壳虫内心狂野的一面,它总在旧金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左冲右插,时而内侧超车,时而前轮离地;被激怒时还会从排气管挤出黑油。而吉普尼和快速小巴则将此类恶习提升到了艺术的层面。招徕客户时互不相让,从来没有什么安全带或是安全检查,任凭无论多少乘客挂在车厢两侧。最糟糕的是,它们烧的都是柴油。每部吉普尼每天都会将40公斤二氧化碳喷出体外。马尼拉和达喀尔空气污染严重跟它们直接相关,想要推脱?门都没有(事实上它们的门也常常是掉了一半)。

于是这些车被责令退役。来自中国或者印度的巴士已经在逐渐替换塞内加尔的快速小巴。菲律宾将打造一个“完整的交通生态系统”来取代吉普尼。在现代化、安全和健康的名义下,司机们将被迫换成更昂贵而无趣的新车辆,去跟它们培养感情。同时在大众汽车的生产线上,甲壳虫虽算不上不清洁,但会让位给更环保的车,特别是电动车。

这个故事有些让人气馁,但狡猾的前车灯仍然在闪。谁知道达喀尔的后院画师们,在夜幕掩盖下会对这些全新车辆做些什么?谁又知道等到车辆能自动驾驶后,它们将拥有怎样惊人的全新个性?

(翻译:孙晓钰,审译:熊静、康娟)

  ©2017 经济学人报业有限公司。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责编 | 苏月yuesu@caijing.com.cn

文章评论
—— 标签 ——
首页
评论
分享
Top